第五章　傍晚

第五章　傍晚

無論幸褔抓得多緊，一諾還是覺得它會溜走的。然而時間久了，一諾的心亦漸漸的踏實了，他知道幸福就在他的手上。

「假如你還只有一天的性命，你會做甚麼？」樂婷問道。
一諾心中轉過了數百個念頭，然後淡淡的答了一句：「看著你。」
沒頭沒腦的問題，配著沒頭沒腦的答案，樂婷笑問：「為甚麼？」
一諾若有所思的答道：「我要你的樣貌成為我腦中的烙印，這一生，下一世，都不能忘記。」
他倆相視而笑了，笑得是多麼的甜蜜，幸福。


樂婷伏在桌上，上著沉悶的課堂。
突然口袋中的手提電話一震，她隨之一怔，靜靜的掏出手機察看。
「新訊息：一諾進了醫院。日潮。」
樂婷望著手機螢幕上的字句，怔住了。

上完了課堂，樂婷步至校園一角，撥出了一個電話。
「日潮，到底發生甚麼事？」樂婷冷靜的問道。
「我在小息時聽一諾班的人說的，我詢問了老師有關的情況，現在前往醫院。」
「那一間醫院？」
「聯合。」
「嗯，我現在來。」
「我在門口等你。」

「據說他在上課時感到頭痛，在學校病房休息時昏倒。」日潮淡淡的向樂婷帶過。
他們看著昏迷中的一諾，沉默了。
一諾的姐姐趕到，日潮便默默介紹到：「這是樂婷，我跟一諾的朋友。」
她靜靜地點頭，微笑了一下，大家又再沉默了。
不知道是過了一會兒，抑或是一輩子，一諾終於悠悠地醒過來。
本來呆坐著的樂婷，委實是憂心萬分，現在見他轉醒，也顧不得一切，撲倒在一諾的懷裡。

醫生到來，日潮問道原因，他緩緩的答：「我們初步懷疑病人患上腦癌，不過只屬懷疑，要在稍後進行化驗才能確定。」
在場的人，除了其他不認識的病人，一諾，日潮，樂婷，還有一諾的姐姐一穎，都錯愕地怔住了。
甚麼？腦癌？
醫生像死亡使者般，把消息告之後便走了。
環境死寂下來，一諾不自覺地冷笑了一聲，在沉靜的空氣中，他又強笑道：「我有點肚餓，有甚麼可以吃嗎？」
日潮抬頭道：「我跟一穎姐姐去買。」

病房中，十二號床的位置，只剩下一諾和樂婷了。
女孩子畢竟是愛哭的吧，樂婷伏在一諾身上絮絮流淚。
一諾抱著樂婷，心中不禁一酸，他把她抱得緊緊的說道：「傻妹，他們只是懷疑而已，沒有事的。」
其他病人和家屬看著這一幕，心中亦不禁惻隱。


一諾不久後就出院了，時日亦一點一點的過去。
他們和諧而沉靜的相處著，大家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「明天出化驗報告了。」樂婷淡淡的說。
「嗯。」一諾也淡淡的應道。
「如果…如果真的得出壞結果，那怎麼辦？」
「那也只好從容面對吧……」一諾欲語還休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那時候……我們最好分手。」
樂婷一愕：「為甚麼？」
「我不想影響到你。」
樂婷心中有氣：「難道要我拋下你不顧嗎？你也未免太小覷我了。」她頓了一頓又，又平和地說道：「一諾，無論跟你一起的路是多難走，我也會走的。」
一諾感動了，慚愧自己為何會這樣自私。怎可以要樂婷分擔自己的痛苦，自己卻又捨她不顧？


一諾整夜也沒有睡過，第二天早上不免有一點憔悴。
他從來都不會打扮得令人眼前一亮，但在這種隨意中，卻永不失一份神氣。
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襯衫，牛仔褲，沒有浮誇的打扮，也沒有名牌配襯。
然而稚氣的臉帶著的一份成熟，一份憂鬱，還有一點點憔悴，卻份外顯出他的清秀。
他在地鐵站會合了樂婷。樂婷也是淡淡的穿上一件襯衫和牛仔褲，她的一笑一眸，卻實實在在的牽引著一諾。

在別人眼中，他們也許只是平凡不過的一對，但在這種平凡的關係中，卻維持著一份難以言喻的力量，彼此深深的牽引著，就似地球圍繞著太陽公轉。

他們默默緊握著對方的手，步進了醫院。
醫院內的冷氣似乎顯得格外的冷，白色的牆壁隱隱透露著一份陰森，一諾有不祥的預感。


他們呆立在病房門外。
一諾的腦中，嗡嗡的迴蕩著醫生所說的話：「化驗報告指出，病人大腦的左上方有一個陰影，是一個惡性腫瘤，即是証實病人……患上腦癌。我們會在詳細分析後告訴你們最適當的醫療……」
突然間，一諾覺得自己似是成了電視劇的主角般。這噩耗是如此的不真實，怎樣相信呢？
本來以為自己能夠沒有事的步出醫院，還能跟樂婷好好的去遊玩。
怎可能…？怎可能…？

一諾感受到樂婷的手在他的手心不斷顫抖，他轉身緊緊的擁抱著她，她的眼淚已不禁奪眶而出了。
「為甚麼會是你？」樂婷咽鳴著。
一諾可以如何回答她呢？他沉默了。
時間似是停頓了，世界似是死寂下來。
樂婷緩緩說道：「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，絕不能離開我的。」
一諾聽著這句話，心酸了，鼻子似是被人打了拳，眼淚亦隨之簌簌地流下。
他平靜下來，說道：「天荒地老，我一定不會離開你，這一生一世，我都要守護著你。」
樂婷只應了一聲：「嗯。」

明天的事，又有誰能知道呢？


日潮得知這個消息後，他的反應是：給堅硬的牆壁狠狠地記了一拳。
一諾可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！
「為甚麼會這樣的？」他難過的望著一諾。
一諾望著前方的最遠最深處，似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看破：「也許是用手提電話用得太多了，也許是遺傳的，也許是因為基因突變引發的……天曉得呢……要來的東西，躲也躲不過。」
日潮沉默了，還能怎樣呢？

日潮望著一諾，覺得一諾近來真的改變了很多，早在這件事發生前，一諾的悲觀早已隨著歲月溜走了，一切一切他都坦然面對，甚至，他的生死。
日潮終於明白到甚麼是一夜白頭，愛情這種東西就是元兇啊。經過了愛情的磨練，再幼稚的人也不能不變得成熟。何況，一諾活在他的家庭中，也並非溫室中的幼苗。
一諾這數年，這的改變了很多很多，長大了很多很多。

一諾望望日潮，笑了笑說：「未來還有很多路要走呢，手術，化療，還是電療？好比餐廳裡的ABC餐，該怎樣選擇呢？
日潮勉強的笑笑：「廚子做甚麼，你便吃甚麼吧。」
「我最想吃的是樂婷做的飯。」一諾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幸福。
日潮站起來望向天際，他知道，一諾會支持下去的。

一諾望著天邊的一抹紅雲，他祈願自己能為愛他的人走過這個關口。
驀地，電話響起，話筒裡傳來的樂婷的聲音。
「一諾，望到那透藍的天空嗎？」
「我正在看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我是天，你是雲，有你，有我。天不會倒下，因為有雲的承載，天永遠保護著雲，雲就在天的懷抱中。」一諾喃喃說道。
樂婷笑了，卻笑得那樣的難過，她知道一諾腦內的腫瘤又在搗鬼，把一諾心中的所想都說了出來。
一諾呆了一會，問道：「我剛剛說了些甚麼？」
樂婷的眼眶紅了，她答道：「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一段故事。」
「甚麼？」
「天和雲。」
一諾明然了，他知道自己的病。

傍晚的景色是如此的美麗，傍晚的天和雲是如此的令人難以忘記，只是，這個傍晚能持續多久呢？
一諾和樂婷沉默了，在幸福的空氣中，他們正看著透藍的天和透紅的雲慢慢消逝，四周彌漫著一種感傷的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