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從失落的幸福開始
第一章 從失落的幸福開始
「假如我們現在一起望出窗外,我們能看見對方嗎?」一諾的心裡迴蕩著樂婷那一天對他說的話。
一諾靜靜看著窗外的風景,晴朗的天氣令對岸景色清澈地盡收眼底。
風景似乎從沒改變,一諾的思絮跟隨緩緩的海風,飛到遙遠的過去。
「假如我們現在一起望出窗外,我們能看見對方嗎?」樂婷在電話的另一頭輕輕地問一諾。
一諾被她這個傻氣的問題逗得會心一笑,他說:「嗯,一定會的。」
其實他們窗外所看到的對岸根本不是對方所住的一區,但一諾說得沒有錯,是能夠看到的,因為感覺得到。
「嫁給我,樂婷。」一諾緊握著電話說。
樂婷笑了一笑,沒有回答。
「還有數年我們就滿二十一歲,可以結婚了。我會努力工作,樂婷,相信我,我們會很幸福的。」
樂婷仍然只是笑了一笑,可能她是把一諾這番說話當作一個玩笑吧。
然而一諾在說這句話時,已經將自己置身在自己所想像的未來,他期待這一生的每一天都可以和樂婷共度。
一諾回想到這裡,不禁自嘲地冷笑一聲。
其實這種種殘碎的回憶根本不只一次在一諾腦海中放映,他每次都期望自己閉上眼後可以回到當初,抹去這些年來的惡夢。
惡夢?是怎樣開始變成的?
那幾天裡,一諾開始隱隱感到樂婷對他的不耐煩,然後那天一諾致電給樂婷,樂婷說了一聲等等後,一諾就被安排到電話候接模式中。
一諾耐心地等待,十五分鐘過去了,一諾還是相信樂婷在辦一些要緊的事情,很快就會接線了。
然後,一諾的線接上了,他喂了一聲,跟著對方不哼一句,再把他送回電話候接的訊號聲中,一諾的心似跟隨著那些訊號聲,慢慢地滑下谷底。
敏感的一諾已經察覺發生甚麼事了。他緩緩地放下話筒,他知道再糾纏下去除出沒有結果,更會惹人生厭。
殘餘的訊號聲似在告訴他,假若他是誤會了的,樂婷自然會找他。
只是,一天一天過去了,一諾的電話從沒有響起過。
一諾找了好友日潮出來,他倆在尖沙咀海傍坐著,一諾目無焦點地望著茫茫大海,日潮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,他知道一諾不需要無助的安慰,只需要心底的支持。
他們沿著海傍走回碼頭,路上日潮說了一句:「結果已經不能避免。」
一諾的眼紅了一圈,輕輕地說:「我明白的。」
第二天,一諾致電給樂婷,不切實際地閒聊著,一諾紅著眼晴等待樂婷開口,但她沒有,只是敷衍著一諾的話題。
一諾問:「我們會分手嗎?」
樂婷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問:「你想知道嗎?」
一諾勉強地笑了一下說:「不,我不想知道。」因為他不想親身聽到這個傷感的答案。
樂婷應了一聲,然後雙方都沉默了。直至樂婷說:「我很累,要睡了。」
一諾就輕輕地說:「我是知道答案的,我已經非走不可。」
樂婷又再沉默下來。
一諾嘆了一口氣說:「再見。」然後頓了一頓說:「永遠快樂。」
一諾閉上眼,索一索鼻子,掏出一排特醇巧克力,放了一片進口中。
巧克力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,把心頭的苦痛抑壓下去。巧克力徹底溶化後,苦味漸漸散去,剩下的巧克力味道卻難以忘記。
「結果已經不能避免。」一諾沒有挽留,他只是衷心地祝福樂婷,他希望她永遠快樂。
他們仍然保持聯絡,保留了最基本的朋友關係。雖然一諾明知他這樣會很難過的,但他還是想有她的消息,想以自己低微的能力守護著她。
不久後,一諾和樂婷見面。他們並肩地走著,他們是何其接近,然而一諾所感到的卻是遙遙萬里的距離。
他們到了戲院看電影,避免了那種無言相對的情況。
可能是因為上午的關係,那套戲並不是很賣座,只有寥寥數人入埸觀看。
那齣本來是一套喜劇,但一諾總是心不在焉地偷看身邊的樂婷,半點也笑不出來,反之越來越覺得難過。
一諾拉低了頭上的帽子,他不希望讓樂婷看到自己眼中的憂傷。
散場後,他們到了附近的商場逛了一會兒,一諾很想找些話題來說說,想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一點,卻總是吐不出半個字來。
有時偶爾想到了,一直沉默不語的樂婷又人在心不在地問:「你在和我說話?」
難過的感覺令一諾感到窒息,他很想抽一口煙,卻找不到賣煙的報紙檔。
他問樂婷:「那裡有報紙檔?」
樂婷反問他:「你想做甚麼?」
一諾知道她不會容許自己抽煙,所以他聳聳肩說:「沒甚麼。」
樂婷卻說:「我不會告訴你的,我知道你想做甚麼。」
一諾無奈地笑笑。他知道樂婷是一個很了解自己的人,縱使她不愛自己。
約會隨著時間而完結,他不知道從此以後還是否會再見,他珍惜著每一秒去望著樂婷,凝望著她,終於輕輕地說了一聲再見。
一諾頭也不回地走了,他害怕自己回頭的時候,強忍的眼淚會流下。
沉迷於回憶中的一諾伸出手背擦擦眼睛,吸了一口氣,然而終於忍不住,伏案抽搐地痛哭起來。
本來和樂婷勉強地維持著一份友好,一諾還是感到滿足的。但隨著時日過去,那份友好彷彿是一份距離,越是友好,距離就似是越大。
不經不覺,一年已經過去了。一諾心中的傷痛不但沒有被時間沖淡,反而與之增加,他是真的真的想和樂婷一起。
終於在那天,一諾藉著剎時勇氣向樂婷說出了心中的想法。然而期望的結果還是換來了失望。
縱使一諾所抱的期望是何其微細,失望的結果卻已抱在心頭,但否定的結局終究否定了一諾的一切。
那天一諾無助地呆坐著,痛苦在心中燃燒,更燒乾了他的眼淚。
他由傍晚一直呆坐到凌晨,終於,他跑到附近的便利店買酒喝。
他滿以為喝酒能夠麻醉心中的感覺,但酒彷彿成了助燃的力量,一諾心中的痛苦不但沒有被淋熄,反而旺盛了。
以後每次喝酒的時候,他都記起了這一晚的感覺。傷痛交錯,血淚交濺的感覺。
一諾就這樣呆呆地看著風景回想了大半天,終於,他關上了窗戶,洗把臉睡了。
他覺得夢中的樂婷總比現實的樂婷更實在,也許因為他能夠掌握自己的夢境多於命運。能夠掌握的東西總是比較實在的。
第二天一諾醒來的時候,太陽早已曬在臉上,他感到陣陣的頭痛,一諾拍拍腦袋勉強地起床。
這一天是假期,他約了日潮去看一齣新上畫的電影。他在漫長的車程中胡思亂想,腦中閃過上年參加陸運會一千五百米賽跑的一幕。
其實他從報名參賽的一刻就知道自己是輸定的了,他從小的體質已經不是很好,況且對手大多是校隊成員,自己根本就比不上。
但直至落場一刻他即使是怯場,卻沒有退縮,在跑到上明明看見所有選手都超越自己了,但他只管拼命追趕,盡力跑畢全程。
一諾覺得這一幕就像愛樂婷的過程一樣,明知對方是不會喜歡自己的了,卻還要拼命去追。
想到這裡,一諾的頭又隱隱作痛,他抱著頭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頭痛這個毛病,早在和樂婷分手時出現,有時候兩三天也沒有頭痛一次,有時候卻是一天兩三次。
一諾總以為是自己沒有好好休息,加上想東西想得太多引起,也就沒有追究了。
他下車後,到了指定的地點等待日潮出現。
每次和朋友約會,一諾總是最早到的一個,新朋友會說:「真守時呢!」而老朋友卻笑道:「真傻呢!」
一諾步往附近的便利店想買點甚麼喝,迎面卻看到了一張熟悉卻又帶點陌生的臉孔,一諾被這一張臉震撼到停住了腳步,像呆了般看著對方。
「你好,一諾。」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對他說。
一諾機械地點點頭,然後低下了頭。再抬頭時,眼眶已經紅了一圈,他緩緩地說:「你好,樂婷。」
樂婷眼中帶著一絲疑惑地看著一諾說:「很久沒有見了。」
一諾靜靜地嗯了一聲,低下頭。
樂婷看見他這副模樣,本來要說的:「近來好嗎?」換成了一句:「再見。」她知道一諾過得不好。
一諾望著樂婷漸漸拉遠的背影,眼眶中聚積的淚輕輕滑下臉龐,他伸手擦掉眼淚。
原來早已到達的日潮看見這一幕,只好靜靜走到一諾身旁說:「走吧,電影快要開場了。」
一諾抬頭望一望日潮,應了一聲就和日潮步進戲院了。
散場時在下樓梯的期間,他們竟又碰到樂婷,日潮領著一諾跟在樂婷身後,直至見到和樂婷同行的朋友離去,日潮就拍拍一諾,然後走上前說:「你好,樂婷。」
樂婷一怔,看著日潮,然後又看看一諾說:「你好,日潮。」頓了一頓又說:「你好,一諾。」
日潮偷偷地瞄一瞄一諾,看著一諾傻氣的樣子,心裡就打定了主意,決定為這個老友做一點事。
日潮對樂婷說:「不如去喝杯東西,好嗎?」
樂婷眼中閃過一絲猶疑,不過終於點頭說好。
他們三人到了附近的餐廳,日潮選了一張四人的卡位坐下,並把背包放在自己身旁的坐位,令樂婷和一諾無法不一起坐到對面。
日潮問了樂婷和一諾要點的東西後,自己就點了大量食物。
然而一諾卻一點反應都沒有,只是沉默地望著桌上的一杯清水。
而樂婷雖然也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,但聽見日潮這樣點東西,也問:「我們只有三個人,怎能吃那麼多東西?」
日潮裝了一個饞嘴相,然後笑笑說:「我很肚餓呀!」
點菜完畢,日潮問樂婷:「近來好嗎?」
樂婷沒有回答,只是說:「還都是那個樣子。」語氣帶著一點無奈。
日潮說:「那還不算差。」
樂婷笑一笑,問:「你呢?」
日潮望著一諾說:「喂!樂婷在問你呀!」
一諾抬頭望著日潮說:「不是在問你嗎?」
日潮說:「她是在問我們,你先答吧!」
一諾猶疑地望著日潮,心想:「這小子到底在搞甚麼鬼?」然後看到日潮的臉閃過一絲詭異,一諾心裡更感到奇怪,敷衍地說:「不錯吧!」
日潮哈哈地笑著說:「我倒是過得很好。」他一邊說,一邊靜靜地掏出手機,當話說完的時候,就按掣令鈴聲響起。
他拿出手機,按停鈴聲,然後對著話筒說:「喂……是的。這樣……我立刻來。」
日潮裝模作樣地說:「樂婷、一諾,我有事需要立刻離去,這一餐由我請客吧。」之後走到櫃台付賬,然後看著樂婷說:「記得下一頓由你們請客。」一諾聽見「你們」兩個字,立刻瞪了日潮一眼。
日潮說:「等我去一去洗手間才走,再見!」
日潮經過廚房,看見剛才幫他們點菜的侍應,原來他們是認識的。
日潮對他說:「展浪,我現在先走。記著,先送上飲品,但不要這麼快送上其他,分開送上吧!最好每隔一小時才送一碟去。」
展浪笑著說:「怪不得點麼多東西……」日潮笑笑,然後走了。
一諾和樂婷本來被迫並肩地坐著,現在日潮走了,一諾就立刻坐到對面。
他們默然對坐,一諾腦中閃過一幕幕過往的投影片,漸漸思想開始變得混亂,腦袋開始痛了起來,一諾抱頭伏在台上。
樂婷的注意力從餐廳美麗的裝修轉移到一諾身上,她柔聲地問:「怎麼了?」
一諾沒有抬頭,只是揮揮手說:「沒甚麼……」
過了良久,一諾仍只是痛苦地抱著頭,樂婷開始變得擔心,她焦急地搖動一諾。侍應展浪看到了他們,得知清況後,決斷地叫了救護車。